看了王宝强导演的《八角笼中》，必得写点什么。

好演员，大抵是要做导演的。像克林特.伊斯特伍德，年轻时演西部牛仔，在《荒野大镖客》中烈马快枪，除暴安良，帅得一塌糊涂；年纪大了做导演更不得了，《廊桥遗梦》《百万美元宝贝》，题材花样百出，一部比一部靠谱，让人觉得老成精了的感觉。

反过来说，导演客串演戏，也大都在行。当初看《霸王别姬》，除了哥哥预料之中的好，更有意外之喜——不是豆子娘蒋雯丽的媚眼如丝，也不是班主吕奇的臻于化境，而是导演英达的戏园老板，举手投足，分寸比《围城》里演赵辛楣拿捏得更到位，戏份不多，但就跟于谦的捧哏一样，纵哼哈一声，也皆在裉节儿，都对火候，叹服。

也是，一部戏里，导演、演员肯定是对要表达什么最清楚的。所以，只要外形不违和，导演大可亲自披挂上阵；而演员有了什么想倾诉的，自己做导演直抒胸臆，更是不二选择。

是雷诺阿还是谁说的——“一个导演一生只拍一部电影”。照我理解，是说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不管他以后再选什么题材，看问题的角度、做艺术的高度都是定了的。

也确实，包括姜文、张艺谋还有昆汀.达伦蒂诺在内，相当一部分导演的处女作几乎都是自己的代表作甚至巅峰，祖师爷赏饭不赏饭，出来一亮相走两步就看得出。

可得说，王宝强是例外。导演处女作《大闹天竺》，不但口碑扑街，还喜提金扫帚奖。不过，真要对王宝强的公关能力肃然起敬，居然成为第一个到场领这个奖的著名演员，一番感言更是让人忙不迭地原谅了他，觉得片是烂片，宝强还是好人。

换个人，首战失利，遭遇此劫，恐怕绝不再触霉头了。可王宝强是谁啊？天下不仅无贼，更没他做不成的事，因此有了这部《八角笼中》，英文片名是“never say never”，意思是“绝不说绝不”，让人想起了那句经典台词“不抛弃、不放弃”。单就这个英文名来说，跟王家卫的《东邪西毒》英文名是“时间的灰烬”一样，抓住了片子的内核，比直不楞登的翻译用心多了。

宝强没讲自己幼年少林寺习武、少时北影厂群演的奋斗史，而是选了当年广为关注的大凉山恩波格斗俱乐部事件。可看完细想，又确乎是他的人生写照，他把自己四十年来的人生参悟都投射到片子中了，这虽不是自传，但却从中可以窥见他想传达的对生活的不惑之惑。

第一个不惑之惑是关于奋斗的。没有退路时，唯有奋斗才能改变命运。这是王宝强的人生体悟，也是他前半生的心得。人在压力巨大时，到深山可以怒吼，宣泄自己的愤懑与委屈。苏木最终胜利后的怒吼，也是他承受那么多不可承受之重后的呐喊，只是，那一刻已经没有了憎恨的对象、没有了对生活的抱怨，因为没有这些，可能就没有这样的巅峰胜利。向腾辉在那一刻抽起雪茄，忽明忽暗中，我们似乎在陪着他想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想。究竟是这样的人生成全了自己，还是自己掌控了人生的命运？没有终极答案。

第二个不惑之惑是关于人性的。王宝强和向腾辉一样，幸而不幸地生活在了网络时代，人性的善良与丑陋、仁心与恶意，都被无限放大。我猜王宝强对媒体是怀有敌意的，当年看《我和我的家乡》，他出演的那个单元里的角色多少就有些对媒体人的调侃与污化，在《八角笼中》，媒体依然是一个偏负面的、最终被利用的角色。而无论录制现场愤而起身的观众还是不利舆论出来后大加挞伐的网友，都体现着社会上相当一部分人“在安全的时候最勇敢、在不需付出的时候最慷慨、在指摘别人的时候最道德、在要求别人的时候最苛责”的行事风格，在某种程度上，这一点“正义情绪和行为”带给向腾辉等人的沮丧，甚至超过了王敬福、酒吧李总、李校长、谢理事带来的伤害。一个人应该做好事，这是不惑; 做好事为什么这么难？这永远是惑。

第三个不惑之惑是关于电影的。王宝强目前应该是国内票房最高的男演员之一，只要遇到好导演，他的演技就能让人吓一跳。当年的《天下无贼》电视剧《士兵突击》算是本色出演，那么《hello！树先生》就让人觉得咱们都低估了他，他对人性幽微的洞察、对艺术张力的表达都到了艺术审美的高度。但艺术和生活是两码事，尤其是首战未成，他没有足够的勇气也没必要冒险真正拍一部叫好不叫座的影片，所以整个剧本和台词桥段，都是很保险的路径——用光高级、镜头有设计，兼有小人物奋斗逆袭和体育竞技片的元素，观众看得懂、有价值输出、有情感共鸣，中规中矩，每个桥段都有目力可见的要传达的信息和后续的伏笔悬念，最终结果大团圆来得有点突然，但符合观众的幸福预期，如果结尾不这么处理，作为电影可能更高级一些，但犯不上。最终据说票房大概22亿多，这是非常合理、可接受的结果。

我深信王宝强是个上升型导演，从第一部到第二部的飞跃不是每个导演都能完成的。我更相信：等他有一天不再为票房焦虑，可以率性而为拍自己想拍的电影的时候，他才真正摆脱了人生的八角笼，可以把广阔天地变成自己一个人的武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