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张嘎》剧照

歪戴破草帽，手拿木头枪，会游泳，能摔跤，爱咬人，这就是电影《小兵张嘎》中的抗日小英雄“嘎子”。这个“嘎”在河北方言中，就是那种调皮可爱、“嘎坏嘎坏”的孩子，小兵张嘎也因为这十足的“嘎气”，成为了几代人童年记忆中最灿烂的回忆。

小兵张嘎、雁翎队，还有冀中抗战英雄的故事，发生在七十多年前的白洋淀，流传在今天的雄安，今天的河北，今天的中国。那些带着泥土气的人，染着芦苇香的事，还有冀中大地上血与火的战斗传奇，都来自于作者徐光耀的亲身经历。那么，在抗日老兵、战地作家徐光耀的回忆之中，那是怎样一段值得铭记的岁月？他又是如何在炮火的洗礼中，一步步成长为一名出色的战地作家的？《旅途故事会》今天为您讲述：永远的“小兵张嘎”——专访河北作家徐光耀先生。  

2024年11月16日晚，在中国电影金鸡奖颁奖典礼上，一位传奇人物的名字重新被提起，他就是被誉为“小兵张嘎之父”的河北作家徐光耀。99岁高龄之际，徐光耀荣获了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这个荣誉不光是对他创作生涯的高度认可，更是对这位一生为独立与自由而奉献的艺术家的致敬。颁奖典礼上，徐光耀老先生的颁奖词这样写道：

徐光耀先生既是身经百战、凿真不辍的革命战士，也是厚植人民情怀、扎根生活沃土的作家、编剧。文风刚坚英武，记录中华民族争取独立自主的伟大历程。他以笔为簪，镌刻时代印记，挖掘厚重历史于烽火岁月中的人性光辉，使英雄之魂跃然纸上，以革命之火燎耀银幕，笔耕砚田，笃志不倦，光耀如炬，文影共熠。

  徐光耀所创造的嘎子，是中国儿童文学和影视作品中一个永恒的英雄形象。这个伶俐而勇敢的小战士，代表了那个时代年轻人对正义的向往与追求。影片中，嘎子以他的勇敢与忠诚，深深打动了无数观众，成为大家心中的小英雄。徐光耀在接受颁奖时的视频中提到：

我能够获得中国文联终身成就奖，对我是一种很大的荣光，也是一种很大的幸福。我觉得我能够一辈子获得一个终身成就奖，这实在是让我没法说的那么一种高兴。

我同《小兵张嘎》的背景冀中这个环境是非常密切的，这是真正的一种家乡的感情。因为冀中的人民、冀中的土地给我们八路军、解放军，给了很大的支持、很大的爱护、很大的在困难情况下进行掩护和保护，我永远感激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我能为这片人民写一点反映他们生活和战斗的故事，我自己也感觉到是一种荣幸。

徐光耀生在1925年8月，是河北雄县段岗村人。小时候，他家里穷，吃过晚饭点不起灯，父亲就给孩子们在月亮底下讲大戏、说故事，讲《打渔杀家》《牧羊圈》《捉放曹》，说《呼延庆打擂》《薛丁山征西》。老故事在小孩子的心里埋下了种子，这种子生根发芽，长成一个关于家国未来的少年梦。

我在家上过四年初小，九一八事变以后，老师给我们讲过日本侵略中国的事情，日本鬼子把我们当成亡国奴来对待。亡国灭种啊，我们绝不能答应。国家是必须要保卫的。国民党政权撤走了，老百姓被丢下了没人管了，八路军开过来了，跟旧军队大不一样，进了门就叫大娘，拿起扁担就挑水，拿起扫帚就扫地，非常和气，非常尊重人民，不抢不骂不打人，我觉得这个军队非常好。（我参军）一个呢是被当亡国奴的命运逼的，另一个是对八路军的热爱。八路军是来抗日的，抗日救国的希望就寄托在八路军的身上。

1938年的春天，八路军第一二○师某部进驻段岗村，13岁的徐光耀进了大部队，做了名小兵。说起这件事，徐家的父亲本来有点犹豫，毕竟孩子还太小，行军吃苦，谁不心疼？徐光耀为这事哭了七天，到底还是穿上了军装。他参军的第二天，就随部队开了拔。日行军百八十里，大人都受不了，何况那么点的孩子。到了下午，徐光耀实在走不动了，只好拽着马尾巴往前挪。部队首长看着也心疼，就让他骑在马上。高头大马也不好骑，路上一颠腾，小兵徐光耀的屁股被马背“铲”得生疼，半天下来，马都下不来了。

参军打鬼子，徐光耀打了大大小小一百多场仗。从当年的小兵，到今天的老人，徐光耀从来没有忘记第一次的战斗经历。当年的烽烟战场，像放电影似的，有音响，有影像，一幕幕的，特别清晰。

1938年的12月，在肃宁，我第一次听见大炮的声音、机关枪的声音，那么响。炮弹“啪”一炸，哎呦，从来没听过那么响的炮弹。敌人有飞机、有坦克、有汽车、有大炮，我们只有步枪和轻机枪。在撤退的时候因为下大雾，有一个排被敌人追在屁股后面，很少人撤出来，丢了一挺机关枪，还有两个人被捕。但是我没觉得特别害怕，当兵打仗就有牺牲的可能。我们内部经常接受教育，作战要英勇、不怕牺牲，要冲锋在前，撤退在后……这是我打的第一仗。

  参军当年，徐光耀骑过马、打过仗，还入了党。第二年，他调到锄奸科当文书，帮着战友写家信，开通行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操着这么多的心，还没忘了抽空读书写文章。

徐光耀在家时上过四年半小学和私塾，参军后，和部队里的文书一起，看书、练字、打收条、开通行证，文化水平提高很快。连里的战士很羡慕他，说：“别看人家徐光耀人不大，喝得墨水可不少！”1939年初，冀中六分区政治部锄奸科科长来连里选文书，看中了徐光耀，他就被调到锄奸科，搞起了内勤工作。

少年时代这段生活，以及在战火中打仗吃苦的经历，为徐光耀后来写作《平原烈火》和《小兵张嘎》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

战争形势残酷，抗日武装如何克服困难扫除日寇？在华北联大短短八个月的插班生经历，又对徐光耀日后的创作生涯产生了怎样的影响？《旅途故事会》继续为您讲述：永远的“小兵张嘎”——专访河北作家徐光耀先生。

1942年5月，冀中抗日根据地的形势翻了一个过儿。日军首领冈村宁次指挥数万鬼子兵，对冀中人民进行空前残酷的“五一大扫荡”。冀中平原上，村村升起冲天的黑烟和熊熊的火焰，遍野是哒哒的枪声和女人孩子的哭叫声。八路军大部队突出重围，转进山里，这个十分红火的模范抗日根据地元气大大受了损伤。

当时，作为锄奸科干事的徐光耀没能离开冀中，因为形势突变的那几天，他正下区小队检查工作。形势的骤变，让他无法追赶进山的分区机关，党组织及时把他分配到宁晋县大队，任特派员。

在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日月里，徐光耀一直同宁晋县大队一起，坚守在冀中南部。同志们“鱼过千层网”，历尽艰险，把生死置之度外，而心里只有一个朴素的想法：有没有骨头，是不是英雄，就看这一关了！是光荣，是耻辱，也就在这一回了！

他们把白天当黑夜，把黑夜当白天，在极其残酷的环境里，同日本鬼子展开了殊死斗争。无数个倒在血泊里的抗日英雄，无数名牺牲在枪弹下的人民战士，给了徐光耀极大的教育和激励。那时，县大队的同志曾互相约定：不论谁牺牲，后死的一定要把这段悲壮的斗争记录下来。这成了后来徐光耀拿起笔来，写作《平原烈火》的力量和激情之源。

《平原烈火》小说一开始就是被敌人包围，往外突围，而且有敌人的骑兵出现，这是直接从我这次武烈河庄战斗中挪过来的。《平原烈火》是我的第一部长篇，是写五一扫荡的最艰苦的斗争年代的故事。实际上，小说创作讲究虚构，而《平原烈火》里面虚构的东西不多，它里面大部分都是真实情况。

抗日战争时期，徐光耀一直生活和战斗在冀中，人也从少年成长为青年。他在战争年代写下的日记记载着，到1944年，他已参加了73次大大小小的战斗。血写的历史永远鲜红，战火烧烙的印记永不磨灭。1943年后，他开始学写战斗消息以及短小通讯，1945年日本投降前后，他已经可以在报刊上发表三、四千字的小文，大都是报导他所经历的战斗的通讯。

1946年，从张家口撤退的华北联合大学，来到冀中。徐光耀次年得到去这所学校学习的机会，于是在文学系当起了插班生。

联大是一所没有围墙的大学，不光没有围墙，连固定的课堂都没有。这个系那个系，散落在各个村里，教师和学员也散居在老百姓家。钟声一响，集合上课，祠堂、院落、打谷场、大树下、小树林里……随处是课堂。具体在哪里上课，看阴晴雨雪，也看上课内容。比如上大课，各个系的人都得来，小地方就不行了；日头好，就找个大院落或大土场，雨天就得到祠堂，随机应变，就像八路打游击一样。

联大的教学不是学院式的，而是随着校外的形势一同起伏。读书声与四围的枪炮声密切关联，前方一个胜仗，学校一片欢呼；前方局势受挫，学员情绪黯淡。学的、想的、做的，与外界一体，与解放事业一体。因此学员们时常下乡村下连队，战士们也时有来插班的，前方后方，校内校外，似乎没有严格界限。

徐光耀在华北联大学习8个月后就毕业了，毕业后留校工作。随着解放战争的步步深入，几个月后，他又被分配到前线去作战地报道了。在联大学习工作的时间虽说不长，但收获颇丰。文学创作上的领悟自不待言，一些人、一些事也铭刻在了他的心中，为他日后的创作打下了坚实基础。 

用木刺扎车胎，摔跤输了会咬人，被嘲弄了要去堵人家烟囱。面对鬼子时机智勇敢，面对小伙伴时撒泼耍赖。张嘎子，这个闻名全国的熊孩子为什么能够赢得观众的一致喜爱？他究竟是徐光耀笔下虚构的人物，还是确有其人？历经沧桑，“抗战情结”又是如何激励后人奋进的？《旅途故事会》继续为您讲述：永远的“小兵张嘎”——专访河北作家徐光耀先生。

【《小兵张嘎》影片音频片段】

罗金宝：张嘎子。

张嘎：哎，啊？你怎么知道我叫张嘎子？

罗金宝：哈哈哈，我早就知道你叫张嘎子。

张嘎：那，那你叫什么？

罗金宝：我啊，我叫罗金宝。

张嘎：啊？你就是用笤帚疙瘩下了鬼子枪的罗金宝叔叔吗？

罗金宝：这假不了啊！

张嘎：老罗叔！

罗金宝：嘎子！

区队长：孩子，别哭了。

罗金宝：嘎子，这是区队长！

张嘎：区队长，老钟叔被抓走了，奶奶也死了……

1963年电影版《小兵张嘎》是新中国儿童片的一座丰碑，也是几代人最美好的童年之一。电影充满了徐光耀式的幽默，在原著中，嘎子曾经缴获了一把盒子枪，区队长发现后直接没收，然后派发给年龄较大的同志。电影中徐光耀将这一段改编为嘎子卖西瓜，智擒胖翻译的情节，并由此诞生了流传至今的经典名句。 

【《小兵张嘎》经典台词片段】

罗金宝：你怎么拿起来就吃啊？

胖翻译：怎么，你这不是卖的吗？

罗金宝：卖的也得问个价儿啊！

胖翻译：什么？！别说吃你几个烂西瓜，老子在城里吃馆子也不问价！

罗金宝：这年头做事儿要留点后路！

胖翻译：什么？

罗金宝：你没听人说嘛，“别看今天闹得欢，就怕将来拉清单”。

胖翻译：啊！你……你是八路？

罗金宝：你算说对了！

关于小兵张嘎的人物原型，一直存在争议。在嘎子的故乡白洋淀，最广为流传的说法就是，嘎子的原型是老雁翎队员赵波，他的抗敌故事曾被报刊报道过。电影在白洋淀取景时，导演还专门登门求教，请他对服装、武器、作战等方面进行指导。

另一种说法认为嘎子的原型是战斗英雄燕秀峰，外号燕嘎子。他机智勇敢，屡建战功，成为晋察冀边区赫赫有名的战斗英雄。

究竟谁才是嘎子的原型？徐光耀老先生在接受《旅途故事会》记者采访时这样回忆道：

我就是13岁参军。真正的情况是，我所喜欢的是嘎子，所以当兵以后部队里面的嘎小子就做我的朋友，追着他们做我的朋友，在村里头、在部队上碰见的那些噶人嘎事我就乐意听，乐意接近，脑子里面储存了很多这样的事。到我写作《小兵张嘎》的时候，四面八方听来的、多少年听来的嘎人嘎事就全来了。我自己就拿了一张纸放在桌子上拉单子，这个是堵烟囱，这个是摔跤咬人，这个人是装成要饭的糊弄敌人……就把这些情节一件一件列起来了。这个单子列得很长，有三十四条，再仔细琢磨，前后编排，出来一个嘎眉嘎眼的嘎小子，成了我脑子里一个很活的形象。所以写《小兵张嘎》基本上就是按着我这个单子来的。

现在那么多的嘎子原型，他们问我这个是不是真的，我始终说两句话：第一，参加过抗日的，特别是在冀中白洋淀附近参加过抗日的同志都可以在嘎子身上找到自己的影子。第二，嘎子是我艺术创作的典型，不是以哪一个真人，哪一个原型为模特写出来的。

结束语：

土生土长的雄安人，说着泥巴味的土话，使着自己琢磨的土法，打鬼子，战沙场，在老家的苇子塘里跟敌人绕弯弯，用这片土地养育的血肉之躯抗击日本人的铁枪钢炮，心里念着乡亲，想着未来，盼着胜利！这是小兵张嘎，是冀中将士，是千千万万的抗战英雄，是全中国的抗日军民，而徐光耀本人也是其中一员。

他以其坚定的信念、丰富的经验和深厚的人文关怀，塑造了一代又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作为一位传奇作家与艺术家，他不仅仅是在为抗战书写历史，更是在为过去与未来架起一座沟通心灵与情感的桥梁。

   编辑：范岩炎

   编审：王   洋

   责编：侯亚军